隨著時代變化，次文化已經不再是只能藏在檯面下、見不得光的存在。尤其近年泰國BL與百合作品快速發展，粉紅經濟也逐漸成為泰國向海外輸出文化與軟實力的重要一環。從影視作品、演員，到CP文化與線下活動，原本屬於特定圈層的喜好，如今已經形成一套完整的產業與粉絲文化。
Thank you for reading this post, don't forget to subscribe!海香草從今年三月開始，針對BL與百合作品的受眾進行問卷調查，希望能進一步了解BL與百合作品，在不同人的人生當中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。近期，她也根據這份問卷進行整理與分析，製作專題報導「解碼 BL 與百合的情感經濟」。
這次有機會專訪海香草，讓我們從BL與百合談起，聊粉絲為什麼會開始嗑CP、作品如何走進現實生活，以及泰國近年快速發展的CP文化與粉絲經濟。同時，也從日本、韓國與泰國不同的作品呈現方式，看見不同社會文化對同性情感的理解。
關於海香草
海香草一開始也是同性文學與戲劇的粉絲，不論是二次元或三次元都有接觸。也因為自己的興趣，她開始希望能夠更進一步了解作品之外的世界。
海香草從今年三月開始，針對BL與百合作品的受眾進行問卷調查，希望能進一步了解BL與百合作品，在不同人的人生當中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。近期，她也根據這份問卷進行整理與分析，製作專題報導「解碼 BL 與百合的情感經濟」。對她來說，比起單純知道「你喜歡哪一部作品」，她更想知道的是，一個人為什麼會喜歡，以及喜歡之後又發生了什麼。
因此，海香草把「粉絲為什麼會喜歡BL與百合作品」作為研究的核心。她關注的不只是作品本身，而是粉絲如何與作品建立關係，以及這份喜歡如何從作品延伸到不同的生活經驗。
從粉絲文化開始，理解「喜歡」這件事情
透過問卷調查可以看到，每個人喜歡BL與百合的原因其實都不太一樣。有人是因為故事，有人喜歡角色之間的關係，也有人是在作品裡看見自己對愛情與親密關係的想像。而當喜歡開始累積之後，它也可能慢慢從觀看作品延伸到不同的粉絲行為。
粉絲會依照自己的能力進行創作、製作同人小物、購買周邊或參加活動。對有些人而言，喜歡也會進一步延伸到旅行、出國，甚至改變原本的生活規劃。這些行動乍看之下和「觀看一部作品」的行為距離很遠，但對粉絲而言，它們都是因為同一份喜歡逐漸延伸出去的結果。
BL與百合，喜歡的可能並不是同一件事情
BL與百合經常被放在一起討論，但海香草在研究過程中，也特別想理解兩者之間究竟存在什麼不同。這個差異不只是作品裡的角色性別不同，也可能來自粉絲與作品建立關係的方式。
有人是在作品裡看見同性之間的情感關係，進而接觸到不同於主流異性戀愛情的可能性；也有人是因為作品提供了一個與現實生活保持距離的情感空間，讓自己可以觀看愛情、感受親密關係，卻不需要直接承擔現實感情裡的衝突與壓力。
因此，BL與百合對不同的人來說，可能都有不同的意義。真正值得理解的，也許不是替粉絲找到一個統一的答案，而是去看見每個人為什麼會在這些作品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。
為什麼我們會開始嗑CP？
如果把「嗑CP」放回日常生活裡，其實會發現，它和一般人想像中的追星並不完全一樣。
CP是一種「安全的愛情」
海香草提到，很多粉絲喜歡CP，其中一個有趣的地方在於，粉絲可以享受兩個人之間的甜蜜與親密，卻不需要真正承擔一段現實感情裡的不確定性。
在現實生活中的戀愛需要花大量的時間溝通，也會遇到發生衝突，以及我們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理解自己，更不知道一段關係最後會走向哪裡。但當人們觀看一對CP時，則是可以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裡享受兩個人的感情。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會開玩笑說：
「我自己不結婚沒關係，但我喜歡的CP一定要結婚。」
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句粉絲玩笑，但從粉絲文化的角度來看，其實很有意思。CP不僅只有在作品也會延續到作品之外的互動，因為粉絲可以在CP身上投射自己對愛情的期待，享受兩個人之間的甜蜜，同時不需要承擔現實關係裡可能出現的衝突與受傷。
「喜歡」讓人重新認識自己的感情需求
當我們觀看一段虛構的愛情時，真正被觸動的有時候並不是角色本身，而是角色之間的關係。有人可能第一次透過一部作品意識到，原來自己希望被這樣對待；有人因此開始思考自己想要什麼樣的感情；也有人會在角色的選擇裡，重新理解過去沒有說出口的情感需求。
海香草認為，這也是BL與百合作品有趣的地方。它們看似提供的是一個虛構的故事，但故事中的情感卻可能非常實際地影響粉絲。當粉絲開始思考「我希望怎麼被愛」、「我想怎麼愛別人」，作品就不再只是娛樂，也開始成為理解自己的一種媒介。
從作品走進現實：當喜歡開始改變生活
對一些粉絲而言，喜歡一部作品的終點並不是把劇看完，而是從作品走進現實。
海香草在訪談中提到，她聽過一些粉絲分享自己的經驗，有人因為喜歡作品而開始創作，有人第一次為了追星出國，也有人因此決定到泰國生活或留學。這些行為如果只從「追星」的角度來看，很容易被理解成一種消費行為。但對粉絲而言，這份喜歡有時候也可能帶給人希望與勇氣。
原本沒有想過要一個人出國的人，可能因為一場活動踏出第一步；原本沒有想過會到泰國生活的人，也可能因為長期接觸泰國作品與演員，而開始對另一種生活產生想像。喜歡因此成為一個入口，讓人開始想像自己還可以擁有什麼樣的生活。
從喜歡作品，到改變看待世界的方式
這份影響也不一定只停留在粉絲自己的生活。
海香草也說到有粉絲分享，在觀看BL或百合作品之後，當自己在現實生活裡看到同性伴侶時，會比以前更願意理解或支持他們。
一個人可能不會因為看了一部作品，就突然改變自己的價值觀，但長期接觸不同的角色、關係與故事之後，原本陌生的情感形式可能會逐漸變得熟悉。當陌生變成熟悉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可能因此縮短，並開始產生不同的理解。
泰國BL與百合：當CP成為一種產業模式
目前，泰國是將粉紅經濟與BL與百合產業發展結合得相對完整的國家之一。相較於其他國家受到政治、社會風氣與文化環境等因素影響，泰國的CP文化已經逐漸形成一套具有規模的產業模式。
如果觀察泰國的BL與百合文化，會發現它和單純由粉絲自行發展的CP文化存在一些不同。
從粉絲喜歡，到產業需求的經營
在訪談的過程中我們也有聊到，海香草認為泰國CP文化的蓬勃發展，有一部分是由產業主動推動的。
當演員被安排共同出演作品，接著參與宣傳、活動與見面會，粉絲則在這些活動裡持續累積對CP的情感和印象。
當作品、演員、粉絲與商業活動逐漸形成一個循環之後，CP便不再只是劇情裡的角色關係，而成為一種可以持續經營的文化商品。也因此，泰國的BL與百合逐漸發展出相對完整的粉絲活動生態。從作品本身，到演員與CP，再延伸到線下活動與粉絲消費，彼此之間形成了一個相互連動的產業鏈。
粉絲的消費選擇與「配得感」
在泰國追星文化裡，線下品牌活動也是許多粉絲可能接觸到的活動形式，其中包含Top Spenders、Lucky Fans等不同模式。這類活動和單純購買演唱會門票不同，粉絲投入多少，有時會直接影響自己能獲得什麼樣的互動機會。對於願意投入更多資源與時間的粉絲而言，這種模式提供了一種相對明確的交換關係。
但另一方面，這也容易讓粉絲開始比較彼此的投入程度。
當有人可以一次購買大量商品、參加更多活動，而另一個人只能偶爾參與時，粉絲很容易開始思考：「是不是我努力得不夠多，所以我沒有資格這麼喜歡？」這也是粉絲經濟裡值得被討論的一個面向。
粉絲經濟之外，與「健康的喜歡」
消費原本只是支持喜歡的一種方式，但當消費與「距離偶像有多近」產生連結之後，金錢也可能開始影響粉絲對自己位置的理解。談到粉絲文化時，「到底花多少才算太多」經常是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。
「金錢」並不是唯一的衡量方式
海香草認為，與其直接用金額判斷一個人追星是否健康，更重要的是這份喜歡有沒有影響到原本的生活。如果一個人有能力負擔活動、旅行或周邊，也沒有因此影響自己的日常生活與長期財務規劃，那麼投入時間與金錢本身，不一定代表不健康。
每個人的經濟能力不同，能夠投入的程度自然也不同。因此，真正需要被注意的並不是一個人到底花了多少，而是這份喜歡是否已經開始影響自己的生活。
「時間」也是一種資源
除了金錢之外，時間同樣是一種資源。在泰國，由於每個人的經濟條件與生活環境不同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參加各種線下活動。有人會選擇透過社群媒體轉發、創作等方式表達自己的喜歡，也有人願意在週末或假日早上四、五點開始排隊，只為了在活動現場待上一段時間。
這些不同的參與方式，本身沒有一定的標準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，而粉絲文化真正值得注意的，是當喜歡開始侵蝕原本生活的界線時，是否還能意識到自己的狀態。
當追星越過界線
相比於單純花錢，更值得討論的是粉絲與偶像之間的界線。
有人因為太過於把偶像視為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，開始試圖介入偶像的私人生活，甚至認為自己理所當然可以知道對方的所有行程。當喜歡逐漸越過這條界線，原本的支持也可能轉變成另一種壓力。
因此，「健康的粉絲文化」並不是要求所有人都不要花錢、不要追星，而是知道自己與被喜歡的人之間，始終存在一條需要被尊重的距離。
觀察泰國BL與百合的蓬勃發展原因
BL與百合並不是只有泰國才存在，但不同國家的作品，對同性情感的呈現方式仍然存在很大的差異。
BL與百合不只是娛樂，也成為泰國文化輸出的方式
泰國近年將BL與百合視為文化與經濟發展的一部分。當作品數量增加、海外傳播擴大之後，原本只存在於特定粉絲圈裡的文化，也開始被更多國家的人看見。對泰國而言，這不只是影視作品出口而已。
粉絲因為喜歡演員而來到泰國，開始認識曼谷、學習泰語、購買當地商品。作品因此成為一個入口，而粉絲也從觀看者變成實際進入這個文化的人。這也是為什麼BL與百合的影響，不能只用「娛樂」兩個字來概括。
泰國的性別文化：流動不代表沒有問題
「做自己」與性別角色
在談到泰國文化時，性別也是這次訪談中很重要的一個話題。
訪談中談到，相較於台灣社會常見的性別角色想像，泰國在日常生活裡對於男性氣質與女性氣質的界線，有時候看起來比較寬鬆。男性可以展現比較陰柔的一面，女性也可以展現比較陽剛的特質，而這些表現未必會被視為需要特別解釋的事情。
這種相對流動的性別表現，也可能影響人們觀看BL與百合作品的方式。當一個社會對「男人應該怎麼樣、女人應該怎麼樣」的想像沒有那麼固定時，作品裡不同性別角色的呈現，也可能有更大的空間。
性別比較自由，不代表歧視不存在
不過，在這次專訪當中，我們也談到，當社會對性別表現比較開放，並不代表歧視就不存在。因為在泰國的校園數據調查當中都有表示，在學校環境裡，霸凌依舊可能發生。換句話說，「泰國性別比較流動」不能直接等同於「泰國沒有性別問題」。
一個國家的影視作品可以非常開放，但現實生活仍然可能存在不同程度的限制。作品所呈現的想像與真實社會之間，並不是完全重疊的。
當外界誤解BL粉絲，我們真正忽略的是什麼？
喜歡BL，不等於只是喜歡看兩個男人
海香草在訪談中也談到，BL與百合粉絲經常面臨一些來自圈外的誤解。例如有人會把「喜歡BL」直接理解成喜歡看兩個男人親密互動，甚至將它簡化成對身體或情色內容的興趣。但實際進入粉絲文化之後，會發現人們喜歡的可能是角色、故事、情感關係、世界觀，甚至是作品提供的一種情緒支持。
如果只用「你就是喜歡看兩個男的在一起」來解釋BL粉絲，其實很難理解，為什麼有人會因為一部作品投入這麼多時間與情感。
粉絲文化值得被理解，而不是只被觀看
海香草進行這些研究，其中一個重要的目的，也是希望讓圈外的人知道，粉絲的喜歡其實比表面上複雜很多。因為一個人可能透過作品獲得陪伴、因為角色理解自己；有人因此認識新的朋友，也有人第一次獨自旅行。這些故事不一定都能被外界看見。
但是，當媒體只把粉絲文化放在「追星、花錢、尖叫」的框架裡時，真正藏在這些行為背後的情感經驗，也很容易被忽略。
改變，成為更好的自己
如果回到這次訪談最核心的問題，也許並不是「為什麼人會嗑CP」，而是我們為什麼會在一段虛構的關係裡，感受到如此真實的情緒。
海香草談到，作品中的愛與感情，可能讓一個人更了解自己想要怎麼被愛，也可能讓一個人開始思考如何對待別人；它可能讓人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愛情的想像，也可能讓人重新看待同性伴侶與不同性向的人。
這些影響有時候也會延伸到現實生活。有人因為作品開始創作，有人第一次追星出國，也有人因為長期接觸泰國作品與演員，而開始對另一種生活產生想像。這些行動不一定都能簡單歸類為「追星」，因為對粉絲而言，它可能是一次新的嘗試，也可能是開始想像另一種人生的契機。
也許我們喜歡的從來不只是故事本身，而是故事讓我們看見了什麼樣的自己，以及自己還可能成為什麼樣的人。
粉絲的自我追尋
BL與百合近年在亞洲娛樂市場快速發展，但真正有意思的，也許並不是「這個市場到底有多大」，而是它為什麼能夠讓這麼多人投入如此深的情感。這次與海香草的對談，也讓我們重新看見「粉絲」這個身份。
他們不只是消費者，也不只是坐在螢幕前觀看故事的人。很多時候，他們正在透過喜歡一個故事理解自己；透過喜歡一個人認識另一種生活；也透過一段的感情的表現，慢慢想像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。
最後，再次感謝海香草接受可愛曼谷這次的專訪。關於她所做的「解碼BL與百合的情感經濟」專題討論，可以到他的網站上觀看！
Editor：Nana WANG
Photo Credit：解碼BL與百合的情感經濟、泰國駐雪梨總領事館、DITP、CEA Content Lab
Reference：解碼BL與百合的情感經濟、TRUE
